荒野之行林远的手指敲打着方向盘,挡风玻璃外是延绵不绝的戈壁滩,视线所及,除了砂砾,就只有远处若隐若现的雪山轮廓。车载导航的屏幕早已漆黑一片,手机信号也停留在三小时前那个破败的小镇。 这不是他第一次踏上这条通往西部的公路,却是头一回在没有任何通讯工具的情况下独自行走。引擎盖下传来一阵可疑的喘息声,像一头困兽在艰难地吞咽空气。他松开油门,用余速滑行到路边,熄了火。 打开车门的一瞬间,干燥的风裹挟着沙粒扑上面颊,那风不像城市里温柔的空气流动,倒像一只粗糙的手掌,要把它接触过的一切都磨去棱角。林远绕到车头,掀开发动机盖,一股灼热的金属味混合着机油的气息升腾起来。冷却液正从一条裂开的胶管里往外渗,像一丝细线,落到滚烫的引擎上瞬间蒸发成白雾。 “别慌。”他对自己说,声音在空旷的荒野里显得轻飘飘的,像一片被风吹散的纸屑。 他从后备箱翻出工具箱,蹲在车头前开始修理。手指碰到滚烫的金属时,皮肤传来一阵灼痛,他没有缩手。在荒野里,疼痛是一种确证,证明你还活着,证明你的感官仍在正常运作,证明你还没疯。 不知过了多久,远处公路尽头出现了一个移动的黑点。起初林远以为是自己被烈日晒出了幻觉,他眯起眼睛,用手遮住刺目的阳光。那个黑点越来越大,轮廓逐渐清晰——是个骑摩托车的人。 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,在寂静的戈壁上像一面鼓敲在胸腔里。摩托车停在他越野车前面三米的地方,骑车人摘下墨镜,露出一张被晒成古铜色的脸。是个男人,五十岁上下,眼角的皱纹像是被刀刻上去的,眼睛里却有一簇没有熄灭的光。 “车子抛锚了?”那人问,声音沙哑,但语气平静,好像在这条路上看见抛锚的车子是最平常不过的事。 林远点点头,举起手中那根开裂的橡胶管。“冷却液漏了,暂时用胶带缠了一下。但不知道能撑多久。” 男人下了摩托车,走到他身边,弯腰看了一眼引擎舱,又抬头看了看前方绵延的公路。“这条路往前四十公里没有加油站,也没有修理厂。”他说,“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可以带你到下一个站点,那里有个老修理工,手艺还过得去。” 林远犹豫了。他认识眼前这个人,只是对方显然没认出他来。三个月前,这条公路发生了一起失踪事件,一个独自骑行的年轻人在这段路上消失了。警方搜寻了七天,最后在路边的一处断崖下找到了他的遗体和几乎散架的摩托车。林远是为这个年轻人做采访的记者,他选择的不是写一遍通稿就结束那个故事,而是亲自开车走一遍年轻人走过的路。 “你知道这片戈壁滩上最危险的东西是什么吗?”那人忽然开口,目光越过林远,望向远处地平线。 林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除了沙砾和尘土,什么也没有。 “不是高温,不是缺水,不是迷路。”那人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常识,“是孤独。当你在这儿待的时间长到一定程度,你就会开始跟石头说话,跟风争论,跟影子打架。然后你会发现,你说了那么多,其实什么声音都没有,只有你自己。” 林远看着这个陌生人的背影,那个在阳光下被拉得很长很长的影子。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——他以为是来寻找一个失踪者的故事,其实是在寻找每个人心里那片荒野的出口。 “走吧。”他关上车盖,转头对那人说。 他决定不跟眼前这个人解释自己是谁,也不打算告诉他关于那个年轻人的任何事。有时候,沉默比话语更能抵达真相。他要亲自走完这段路,不是为了写报道,而是为了证明:即使是在最荒芜的地方,也有人在彼此寻找,彼此靠近。 引擎再次发动,车头朝向前方。在那片苍黄的天际线下,两辆车,两个人,各自带着自己的秘密,开始了这段荒野之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