家宴1998《家宴1998》· 片段 1998年的除夕夜,雪下得很大。 李建国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。他盯着堂屋正中央那张圆桌看了很久——八道菜,整整齐齐地摆着,红烧鱼、糖醋排骨、酱牛肉、四喜丸子,全是他忙了一下午的成果。可桌子边只坐了三个人:他妈、他老婆周敏,还有刚学会用筷子的女儿小雨。 “爸,姥姥还不来吗?”小雨奶声奶气地问,手里攥着一只小兔子馒头。 李建国把围裙扯下来,胡乱揉成一团扔在厨房水池里。“我去打个电话。” 电话拨了三遍才接通。那头是弟弟李建军的声音,背景音嘈杂得像菜市场,隐约还混着麻将牌碰撞的脆响。 “哥,说了今年不回去了,我和小梅在丈母娘家呢。” “建军,妈七十了,眼巴巴等了你一个下午——” “哎呀我知道我知道,改天我单独回去看她,挂了啊哥。” 李建国把听筒放回去,手指在冰冷的按键上多停留了几秒。他转过身时,看见周敏正端着一碗热汤走出来。她什么都没问,只是把汤碗放在碗垫上,轻轻说了句:“菜要凉了,我去热热。” 这是他最讨厌的时刻——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,却被一勺热汤、一句体贴的话轻轻压下去,吞回肚里。 堂屋的门突然被推开了。 风雪裹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涌进来。来人穿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,帽檐上全是雪,眉毛都白了,可一进门就咧嘴笑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 “姐夫!我没来晚吧?” 李建国愣了一秒,然后整个人松弛下来:“陈军?你小子怎么从新疆回来了?” 陈军是他小舅子,周敏最小的弟弟,三年前去了乌鲁木齐打工,期间只打过两通电话。他拍掉身上的雪,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红包,恭恭敬敬地走到老太太面前,鞠了一躬:“阿姨,过年好。建军哥来不了,让我替他给您磕个头。” 老太太眼眶一下子就红了,拉着他的手不放:“傻孩子,外头那么冷……” “不冷不冷。”陈军直起身,从口袋里又掏出一个小盒子,递给缩在椅子上的小雨,“小雨给舅舅看看,这是什么?” 小雨打开盒子,里面是一只巴掌大的小瓷兔,白得发亮,耳朵上描着两笔淡淡的粉。她“哇”了一声,把脸贴到盒子上不肯松手。 周敏在厨房门口看见这一幕,拿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睛。李建国走过去,轻轻握了握她的肩膀。 鞭炮声在远处炸响,稀稀落落的,但越来越密集。电视里春晚刚刚开始,赵本山的声音从屏幕里冒出来,老太太终于笑了,嘴里念叨着“建军忙,忙点好”。 陈军端起一杯啤酒,对着李建国举了举:“姐夫,来,我陪你喝一个。” “为啥?” “不为啥。”陈军灌了一大口,用手背抹掉嘴角的泡沫,“就为今天不管谁没来,咱们这顿饭还是得吃。饺子呢?我听说三十儿晚上得吃饺子,不然耳朵冻掉了。” 小雨咯咯笑,学着舅舅的腔调喊:“冻掉耳朵——冻掉耳朵——” 周敏端着最后一道饺子从厨房出来,热腾腾的白气弥漫了整个堂屋。她笑着说:“一锅猪肉白菜,一锅韭菜鸡蛋,管够。” 李建国坐下来,夹起一块酱牛肉塞进嘴里。牛肉是他按老法子酱的,八角桂皮放了双份,火候比往年更足。他嚼着嚼着,发现眼眶有点热。 不是因为委屈,是因为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:家宴从来不是在座的人多才叫团圆。而是那些在风雪里还愿意推开门走进来的人,才是家人。 那顿年夜饭吃到很晚。陈军喝多了,趴在桌上唱《大花轿》,小雨跟着乱跳,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。电视里零点的钟声敲响时,李建国揽住周敏的肩,小声说:“明年换张大桌子。” 窗外的雪还在下,但这个家里,暖意盈盈,没有一丝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