和表姐同居那天晚上十一点,我刚把碗洗完,听见客厅传来表姐的声音。 “林屿,过来一下。” 我擦了擦手走过去,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,面前摊着一大堆资料和图纸,茶几上一杯咖啡早就凉了。表姐把眼镜推上去,揉着眉心,另一只手递过来一张表格:“帮我算一下这个数据,我眼睛快瞎了。” 我在她旁边坐下,接过笔,低头开始算。她身上那股清淡的洗衣液味道飘过来,混着一点点咖啡的苦。我专心核对数字,没抬头,她的声音就在我脑袋上方响起来:“你今天上课怎么样?” “还行。” “还行是什么?被老师骂了?” “没。就是……有点困。” 她笑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我知道她并不真的在意我上课困不困——她只是习惯问。从我搬到她这儿住到现在,快半年了,她总是这样,用一些稀松平常的关心来填补我们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缝隙。 表姐比我大六岁,在我眼里一直是那种“什么事都能搞定”的人。她一个人住在这套两居室里,客厅挂了幅自己临摹的莫奈,阳台上养着一排绿萝和多肉,冰箱里永远有切好的水果。我第一次拖着行李箱站在她家门口时,心里满是局促和不安,可她只是看了我一眼,把拖鞋推到我脚边,说:“洗澡热水往左拧,毛巾在柜子里,自己拿。” 那天晚上我躺在她给我准备的客房里,盯着天花板上的吸顶灯,很久没睡着。不是因为床硬,也不是因为陌生的环境——而是因为在这个城市里,我和她的联系,是血缘和陌生感共同织成的一张网,又密又薄。 起初我们之间充满了那种客气过头的距离感。她周末出门会问我需不需要带什么东西,语气礼貌得像对待一个暂时寄住的客人。我也是,吃完饭后会很快把碗洗掉,出门回来轻手轻脚,生怕打扰她。我们像是两个合租室友,只是共用一张餐桌、一个Wi-Fi,和一段血缘关系。 但日子久了,那道刻意的界线开始模糊。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她会直接推开我房门,把一个削好的苹果放在我桌上,什么也不说就走。她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,我会在微波炉里给她热一杯牛奶,留张便利贴粘在杯子上:记得喝。 我有时候会想,她到底把我当什么。是弟弟,是外人,还是一个生活里突然多出来的麻烦?我不敢问。我怕她沉默太久才给的回答,也怕她太干脆的回答。 那天晚上,算完数据已经快十二点半了。她拿起我写满数字的纸看了半天,点了点头:“可以啊,算得比我还准。”然后把纸对折拍在我肩上,“行了,去睡吧。”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,停住了。 “姐。” “嗯?” 她正在低头看手机,头都没抬。我看着她的侧脸——头发有点乱,鼻梁上有个被眼镜压出的小红印——忽然觉得,那个让我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问题,好像也没那么难开口。 “你是不是觉得……我住在这儿,挺麻烦的?” 她的手指停了。 过了好几秒,她抬起头,眉眼间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认真,然后又恢复了平常那种懒洋洋的语气。 “麻烦倒是有一点。” 我的心往下坠了半寸。 “但你是我弟,”她说这话的时候,已经重新低下头看手机了,声音低下去,像是随口说了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,“麻烦就麻烦呗,我又不欠你这点麻烦。” 我站在原地,不知道该说点什么。喉咙有点发紧,最终只挤出一个“哦”,转身往房间走。 走进房间,关上门,我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。 客厅那边传来她关灯的声音,然后是拖鞋踩过地板的沓沓声。她的房间门咔嗒关上的那一刻,整个屋子安静下来,只剩下窗外远处马路上的车声,像一条河一样流过去。 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。 然后我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小区路面,心想—— 其实她不知道,真正麻烦的那个人,从来都不是她。